炎夏,烈日,树萎,花蔫,鸟藏。
寂静无声。
“滴答——”一滴汗从额上流下,顺着脸颊沿耳根落下,随着左右手连刮奏错乱的指法,落在古筝那红漆鹤纹上。
第九次,琴声戛然而止。
“没有一个调是对的!指法!切弦!一塌糊涂!整个行乐都被你搅杂了!”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古筝老师的满脸怒火,心上的阴云怎么也散不开,压得人低沉沉的。
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比赛,也有很丰厚的奖品,我一定要拿奖,一定要让观众和老师刮目相看!我一面这么想着,又见老师扬起指挥棒,我措手不及,慌乱找定起音,伴奏已然响起。我忙着右手小指勾在琴弦梆上,食指扣弦,左手由低音部滑弦而下,一定要拿奖,我这么想着,不知不觉地加快节奏,越走越快,越快越乱。
“当——”一声颤巍巍的低吼击破了整个合奏。“停——”大家都不约而同转过身来望着我,又乱了,我深深地埋下了头。一根一根摆弄手中的拨弦指甲,根本不敢抬起头来,我知道那目光是责备,是惋惜,是不解,这一切都让我喘不过气来。
“第一弦由落而起,要慢,第二弦断其音而生,要快。往复至二十一弦声落”,老师不知何时已在我的身边坐下,“你平时弹得很不错啊,来,慢慢来。我们学这种古典民乐的,就是要心静,别想太多。”我若有所悟,手触琴弦,轻轻一拨,果然清脆动人。正如静心回味一个个指法,才能修炼出愈发精湛的琴技。古筝需要静心,不为尘世喧嚣、不为蝇头微利而打乱心弦。而我太好胜,总想拿奖,忘了古筝实须静心品之、奏之,学一事应专一事。
再次坐到古筝前,沉下心来,轻扣,转击,摇指,勾、托、抹、托又渐渐欢愉起来,在花指回环中,一曲终了,周边响起了老师同学们的热烈掌声。
上了初中以后,很少再有时间弹古筝了,但每当我感到疲惫烦躁时,耳边都会响起那悠悠琴音,让我平静,催我奋进。时光又抽新芽,回忆包裹年轮,那段日日与古筝相伴的岁月,已成为我最亲切的怀恋。
那是上一次的月考,我被好友拉着去看考场排名,那十二张白纸,偌大的我,只蜷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。而她,那一个我曾经的好友却在我左方的纸上闪烁,我彷佛看见她轻蔑的笑容和她母亲不屑的神情。是初夏,天气很热,我却瑟瑟发抖,一边舔着自己的伤口,一边听自己的灵魂结冰的声音。
家里,我平时依恋的避风港,此时却成了让我胆战心惊的战场。
我强颜欢笑,对父母毕恭毕敬,生怕会引来父亲的训斥和母亲的泪水。我默默地吃饭,心中的海水泛着黑色的泡沫,而我可怜的自信正撑着一叶扁舟,吃力地划着。“不要这样,想哭就哭出来吧!只要你尽力了,我们不会怪你。”一声呼唤忽然从海岸上传来。我抬起泪眼,看着妈妈温柔的眼睛,“只要你尽力了,我们不会怪你。”再也抑制不住的泪水夺眶而出,我一遍一遍地点头,那失落惶恐的海慢慢重归平静。
考场上,我不顾她得意的笑迈进考场,嘴角洋溢着自信的笑。她不会知道这一段日子里,就在她已进入梦乡时,我还在学习,只为那一声:“只要你尽力了,我们不会怪你。”只为母亲对我的期望与谅解,我要证明给她看,只要我尽力了,就没有达不到的目标。我认真答题,笔在试卷上不停地舞动,书写完美的词句,交出满意的答卷。
又是那一面墙,又是那十二张白纸,我看见我的名字在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地方,每5考场,我也看见在另一边,那一个名字被人剪去的.地方,我仿佛能看到她母亲讨好的笑容和在她背后灰头土脸的她。
老师在讲台上,表扬我的话我似乎没有听见,耳边只听见妈妈的那一声呼唤:“只要你尽力,我不会怪你。”眼里是妈妈温柔的神情。看见了吗?妈妈,我尽力了!但我相信这次你一定会有舒心的笑容。
知了在树上呼唤夏天,风呼唤着树的歌,而我,也在用笔写那一声呼唤,我仿佛又听见妈妈一声声地唤着我的乳名,在呼唤着:“只要你尽力了,我不会怪你!”
前段时间,准备上一节公开课。翻来覆去,纠结到底,那时特别害怕结果的不如人意,为此睡觉都不踏实。在一旁的妈妈实在看不下去了,“最多就是上得差,不用那么害怕”。
当她把最坏的结果告诉我的时候,我突然看到了之前无尽深渊的底部。对呀,最坏的结果我能预期、能接受,那还怕什么呢?于是,安下心来,看书、备课。终于在这周结束了。友人问我怎么样,我不假思索地回了“全力以赴的而无憾”。原来,当把结果放在一旁的时候,心闲气定地做应该做的事情,心无旁骛地感知当下的状态;不管结果如何,我都能坦然接受。好的结局是奖励,是意外的礼物。不好的结果,坦然接受,因为我们已经在过程中拼尽全力,对得起自己。有诗有花的是礼物,有风有雨的是经历。对我而言,这是最好的生活状态。
很喜欢顾城的一首小诗:“你不愿意种花,你说,我不愿意看见它一点点凋落。是的,为了避免结束,你避免了一切开始。”我们总是害怕失去、害怕失败、害怕受伤,然后逃避尝试和体验,失去了所有一切的开始。当我们行至半路时,因为埋头纠结于结果的好坏,而忘记了路途的风景;或是当我们在追求结果的路上,狂奔向前,无暇顾及,引得路边人不禁大喊:“慢一点,让灵魂跟上。”小草的结果是开花吗?不,是花落。树木一年的结果是枝繁叶茂、果实累累吗?不,是枯干尽枝。爱情的结果是厮守永远吗?不,是天各一方,是分别。
我们总对生活充满了期许,心怀美好的愿景。可惜,世上的绝大多数事物都不尽如人意。就像人最终的结果是灰飞烟灭。既然我们得知所有一切都走向虚无时,或许眼前的珍惜,过程的体验,才是人生最美妙的风景。苏轼说: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,如今,我渐渐明白,人生最大的获得来源于内心的安宁和自足,来源于一路行进的真诚和努力,来源于竭尽所能之后的不强求。
落尽一生的繁华,穿过年岁的风雨,你所经历的都将成为瞬息,都将会过去;“而那过去了的,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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