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我最喜欢和学校旁边三元一瓶的罐装奶。每次放学后,我就坐在店里的一个小孩凳上,一个人喝着甜甜的牛奶。直到老板娘对我说:“你爸来了!”我才扔下还未喝完的牛奶,朝父亲的怀中撞去,骨头生痛,可父亲总会宠溺的对我一边笑一边将我一把抱起。那时候,我觉得父亲的笑,是比太阳还耀眼的存在。
稍微大一点后,父亲也像别的家长一样,用一根红绳将钥匙系我的脖子上。 如同下士接受上将任命时那般,而那把钥匙就是我的勋章。可没过多久,父亲就将钥匙取下来了,他回忆说没事看我过马路时仿佛壮士视如归的神情,他的心跳就快要超过人类的最高频率了。后来,父亲总对我说,让我一个人上学是他做过最后悔的事。于是十年如一日,父亲始终陪伴着我。
站在年少的尾巴上,我发现父亲不爱笑。他回答说,人老了,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快乐的事了。我的心仿佛被一朵黑色的曼陀罗花包裹住了,难以呼吸。
再后来,父亲给了我一封信,说这是他最珍贵的东西。于是我小心翼翼的用手帕包好,放到木匣子你在放进床底最里面。
每当我看见父亲独自凝望着窗外时,就会发现他头上的银丝越发的多,清冷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白发上也染的金黄。
有一天,父亲突然来电话。说是在意林上看见的三条能让美国人快乐的事。然后一条条的念给我听,一:能和爱的人一起听一场演唱会;二:一觉醒来,发现还可以睡五分钟;三:在商场看到自己喜欢的衣服,正在打折出售。
我熟练的从包里拿出一封已经泛黄的信纸,展开,念了起来:
我有几条愿望,这些都是我最珍贵的存在。
一、为女儿做一个精致的书柜,把我最喜欢的书留给长大的女儿。
二、写一本书,记录下我和女儿的点点滴滴。
三、为女儿制作一本相册,在我老的时候,能够每天看见女儿。
四、不让临老的我连累到女儿。
我读到最后,泣不成声,仿佛有一只蚂蚁沿着或粗或细的脉络爬到心脏脆弱的地方,将手中的旗子插入并笑着说:“哈哈占领了!”非常难受。
几分钟后,我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为我挡住了光。我抬起头,发现父亲逆着光,一年笑意的看着我。我像儿时一样,朝父亲怀中撞去,骨头生痛。
那个静寂的夜晚,大地穿上墨黑的睡衣沉沉睡去。月亮与星星也随着蛐蛐的声声歌唱,害羞地躲进被子里,闭上了眼睛。只有我踽踽独行在这空无一人的街道,艰难前行。
手里的大包小包压得我喘不过气,原本轻快的步子也变得吃力,手腕被袋子勒出道道痕印,小腿开始微微颤抖,额头时不时划落豆大的汗珠。我开始默默地祈祷:上天,请赐我一个从天而降的救星!
如我所愿,有个人出现了。但他看起来却不是我的救星——那无力驼着的背,那干枯杂乱的头发,那皱巴巴的衣服,那黯淡无光的裤子,脚趾头也一不小心地从鞋口里露了出来。明亮的灯光下,他的些许白发格外耀眼。他开始慢慢地向我靠近,我打量得更清楚了:他的皮肤呈黝黑色,额头布满了刻着岁月的皱纹,胡渣参差不齐。整个人给我的感觉是十分沧桑,有些凄凉,有些可怜。
他伸出了自己满是老茧的,粗糙的双手,露出了他整齐的牙,挤出了他饱含善意的笑容,发出了温和的嗓音:“小朋友,你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,会累坏的,伯伯帮你拿一点吧!”我牵着自己防备的心,委婉地拒绝着,摆摆手摇摇头说:“不用了,伯伯,谢谢你的好意。”他一听,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,默默地走在我身后。
可心急如焚、毛毛躁躁的我往往关键时刻掉链子。没走几步,袋子就淘气地从我手中溜走,摔在了地上。“啪”的一声,袋中的书本全部暴露了自己,这便再次引起了老伯的注意。他抬头一望,就像三步并作两步快速奔上前,“小朋友,你不方便,我帮你捡,”他冲我微笑着,“还是我帮你提一些吧。你不用怕我,我家里也有个小孙女,比你还小呢。”说罢,他立刻俯下身,半跪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将我那一本本调皮的书本收回袋子里。之后,一路陪我前行的不只是这个善良的老伯,还有那股浇灭了我心中焦躁火焰的清泉,直到我们到达车站。
直到现在,这个老伯的音容笑貌还在我脑海里徘徊,挥之不去。那短短的几句话,那小小的几个动作,那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次陪伴,让我心生温暖。感谢上天让我碰到这个重要过客,也感谢这个美好的社会,孕育了如此多善良的灵魂。
那个老人总是在晴朗的日子里,倚着陈旧的藤椅,安详地晒着太阳。他面无表情,枯竭的双眼常常眺望着远方。他像一张旧得发黄的画。
他是那么的苍老。眉间的皱纹好似枯裂的树皮,满头的白发有些稀疏,清瘦的身子仿佛一张弓,难以绷直。
他是那么的孤独。独自久居于这个小城,老伴多年前离世,所谓的满堂儿孙早已各奔东西,不知在多远的城市。以前若逢上个年节,还能见到归乡的子女,如今房子内冷冷清清的。说是享清福,其实只是用连绵的思念填 补 乏味的生活罢了。
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。老人如同往日一样,坐在巷口的屋檐下。还有那把藤椅,那个天空,却多了清亮的读书声以及银铃般的笑声。我趴在窗台上看着,屋檐下还多出了一把小板凳,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正端端正正地坐着,大约八九岁,清澈的双眼里充满了无限的童真和专注。她认认真真,一字一句地大声朗读着手中的报纸给老人听。
我静静地听着,不愿打扰女孩,她常常读错了音,有时句子的意思便截然相反了,再看她一本正经的样子,即令人忍俊不禁,却又让人忽然有些许感动。老人只笑得合不拢嘴,有时轻轻鼓掌,鼓励着女孩,小女孩也大笑着。我突然想着,笑声是否也像阳光能感染人呢,否则这本该冷冽的风怎会夹着两人的笑声,暖人心房呢?
这样美好的画面,应该是发生在爷孙两人之间的吧。然而女孩并非老人亲属,而是附近的居民。老人也并非能完全听懂普通话,却常常用方言说着“真厉害啊,孩子”。老人和小女孩的距离本是那么遥远,此刻却显得那般其乐融融。女孩总坚持读大半个小时才回家,老人常常从上衣的大口袋里拿出几颗糖果塞进女孩手中。女孩每个星期都来读报,若是恰逢雨天,她便把老人扶进屋子内的,让老人坐在摇椅上。外面下着的,是淅淅沥沥的小雨,女孩坐在门槛上,书声仍是那么清亮,却带着温暖的气息。我想小女孩在,属于老人的那片天空,应该是明朗的。
老人曾经紧缩的眉头早已舒展,面色一天比一天好。他乐呵呵地问道:“孩子,你为什么每天都来给我读报啊?”
我只记得,我听到了世上最真实、纯净的声音——“因为每个人都需要陪伴,爷爷您也需要小伙伴!”
老人望了望远方,微笑着一言不发。温和的阳光洒落在他的发丝,闪闪发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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